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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讲谈到，赵国使者被秦国捉弄，不但议和失败，还让赵国失去了向楚、魏两国求援的选项，事情的发展一如虞卿的预判。那么，这位料事如神的虞卿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史记》介绍过虞卿的出身，说他原先只是一名游说之士，穿着草鞋，戴着斗笠，就以这么一身乡下人的打扮去游说赵孝成王，结果第一次见面就获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次见面的时候就受封上卿了，所以才被称为虞卿。

如果这段记载属实的话，那就意味着虞卿寸功未立就一步登天，跟廉颇、蔺相如平级了，后来还很快出任赵国总理。赵孝成王也许求治心切，小小年纪也架不住资深游士的能说会道，对虞卿的提拔有失草率了。但无论如何，虞卿确实在关键时刻给出了配得上这份待遇的高明见解，只可惜赵孝成王没有采纳。

这就见出赵国长平之战的惨败并不是赵括纸上谈兵这一个原因造成的，而是一个个错误决策和多种原因累加而成的。假如一年前没有接受冯亭献土，假如接受的时候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迅速完成上党地区的全线布防，假如在秦将王龁攻陷上党之后，没有采纳楼昌的建议，而是采纳虞卿的建议，事情的走向都会不同。

赵孝成王后来虽然各种后悔，但此时此刻，不但情绪需要找个出口，责任也需要有人承担。合二为一，人选一点都不难圈定：在前线上连战连败的指挥官不正是廉颇么?但凡廉颇争一点气，赵国哪至于这样处处被动呢？

是的，赵孝成王在议和失败之后，全部希望就只能寄托在前线上，但前线不断传来坏消息，败仗一个接一个，损兵折将不说，到后来赵军索性龟缩到防御工事后面，全面采取守势，不再出去跟秦军正面厮杀了。

此情此景，赵孝成王还能怎么办呢？只能连番派人到前线，向主将廉颇施压，怪他不但指挥不力，竟然还怯战了。

站在赵孝成王的角度，大概很想找个人换掉廉颇，但这个时候，赵奢已经过世了，蔺相如病重，田单和乐毅的情况史料缺载，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要么也过世了，要么已经离开了赵国的权力核心，要么或老或病没法上阵杀敌了，赵国末期的名将李牧这时候还默默无闻，所以此时此刻，赵国拿得出手的百战名将也就只有廉颇一个，再不满意也只能凑合用着。

但也不怪赵孝成王对廉颇不满，因为秦国劳师袭远，赵国以逸待劳，双方论兵力不相上下，如果秦军指挥官是战神白起，那么廉颇吃一点亏倒也说得过去，但来的不是白起，而是名不见经传的王，廉颇老将军怎么还能怯战了呢？

按说前线局面瞬息万变，指挥官或者攻，或者守，无非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能说进攻就是勇敢，防守就是怯懦。但我们也不好轻易指责赵孝成王缺乏军事常识，因为《史记》有记载，说廉颇“以勇气闻于诸侯”，这就意味着，勇猛善战就是廉颇的标签，这么一个人忽然不肯出战了，那就等于人设垮了，高压之下的赵孝成王难免疑神疑鬼。

正是在这样的气氛下，应侯范睢再次发起金钱攻势，派间谍携重金到赵国活动，散布流言说：秦国人不怕廉颇，廉颇很快就会投降了，他们只怕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

按说将门出虎子，这倒不足为怪，但问题是，赵括就算再怎么天赋异禀，毕竟没什么战争经验，更别提从没指挥过任何一场知名战役，秦国人凭什么怕他呢？不知道范睢为什么要设计这么一个毫无可信度的谣言，但真正令人吃惊的是，赵孝成王竟然信了，委任赵括为主将，到前线替换廉颇。

蔺相如赶紧过来拦着，说大王您凭名声任命赵括，等于胶柱鼓瑟，赵括虽然学到了他父亲赵奢的兵法，理论素养很高，但教条主义，不知变通。

成语“胶柱鼓瑟”就是这么来的。瑟是弹拨乐器，经常需要调音，“柱”就是调节琴弦松紧的零件，如果把“柱”用“胶”黏合死了，音高也就没办法调节了。在蔺相如看来，赵括的军事能力就相当于胶柱鼓瑟，再丰富的理论知识也不可能穷尽战场上的千变万化，所以在把理论付诸实践的时候，灵活性从来都是不可或缺的，赵括缺少的正是这种灵活变通的能力。

蔺相如的话虽然在理，但赵孝成王不为所动。原因不难理解，一来病急乱投医，既然有人开出了药方，那么试一试总好过坐以待毙，人生中的很多祸不单行、一错再错都是这么来的；二来大概要怪“将相和”那段佳话，廉颇、蔺相如结为刎颈之交，事迹虽然感人，但站在赵孝成王的角度会怎么看呢？

现在我们需要仔细了解一下这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赵括将军了。《资治通鉴》开始追叙，说赵括从小就跟父亲学习兵法，自以为天下无敌。也不怪他骄傲，因为在讨论用兵之道的时候，就连父亲赵奢都说不过他。按说赵奢有了这么一个学霸儿子，应该感到欣慰才对，但赵奢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后来跟妻子解释说：战争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但咱家的孩子对战争的态度太轻率了，将来赵国不让他带兵倒也罢了，让他带兵的话，葬送赵军的人一定是他。

所以，等到赵括接受委任，赵妈妈赶紧给赵孝成王上书，说儿子绝不是合适的主将人选。

赵孝成王接见了赵妈妈，当面询问原因，赵妈妈说：我当初嫁给赵奢的时候，赵奢身为将领，会亲自端着饭去照顾士兵进食，得到的赏赐也会全部分给下级军官，而且一旦受命出征，就绝口不问家事。再看赵括，刚刚接受委任就摆起了将军的架子，下级军官不敢仰视，而大王您赐给的财物，他不但通通收进家里去了，还整日里关注房地产资讯，到处购置良田美宅。这孩子就没有哪一点像他的父亲，所以希望大王您不要派他指挥作战。

赵妈妈这番话，高度概括出了军事指挥官的必备素养：第一，不能让上下级关系阻碍了战友情谊，大家只要上了战场，就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统帅只有真拿大家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家才能为他卖命；第二，战争既然是生死攸关的大事，统帅就必须心无旁骛，所谓“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不能再惦记家里的一亩三分地了。

所以赵括升职之后的那些表现，成为历史上很醒目的反面教材。买房置地、求田问舍从此就显得很不男人，很没出息，为大丈夫所不齿。

我们听赵妈妈的这些描述，一方面会钦佩赵奢的名将风范，一方面自然觉得赵括这种人确实用不得。但是，这些话如果是旁人说的，大概还有希望改变赵孝成王的想法，而由赵妈妈说出来，站在赵孝成王的角度来看，可信度自然大打折扣——母亲毕竟舍不得儿子上前线嘛。赵孝成王果然很坚定，答复道：“阿姨您不必多说了，我已经做出决定了。”

赵妈妈见赵孝成王死活不松口，只能退而求其次，说如果赵括打了败仗，希望可以免于连坐。

在这个环节提出这样一个要求，赵孝成王自然也就爽快同意了。我们可以从这个细节里看到赵国当时的军法，指挥官如果在前线打了败仗，大后方的家属都要受到株连。这种制度，在古代中国长期沿用，是帝王制约前线将帅的不二法门。

赵括就这样走马上任，准备到长平接替廉颇去了。而秦国在邯郸是安插有间谍的，可以迅速把消息传递到咸阳。秦国马上做出反应，又使出了一手阴招。决战即将展开。

我们下一讲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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